
《反复无常的夏天》
三,对赫拉巴尔情有独钟
1914年在捷克布尔诺出生的赫拉巴尔,青年时在社会底层游历,做过钢铁工人、铁路线路管理员、火车调度员、废纸打包工,生活赋予他的丰富经历与直接体验,为其创作提供了有力的素材支撑。他热衷于书写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对话,擅长用诗意的笔触、裁剪的手段,将对于人类与世界的观察与体悟呈现出来。
对于赫拉巴尔,门泽尔曾如此评价:“在60年代,整整一代人都为赫拉巴尔和他的世界观深深着迷,他能够用一种非凡的敏锐来描述真实的生活,不是自然主义,而是通过他自己的诗意方式,将看起来没联系的事物,也许是他听闻到或想象中的事件、人物重新组合,通过解释事物新的联系方式和奇怪关系来揭露事实。”
门泽尔与赫拉巴尔都偏爱在时代变迁中依然保持纯真人性与乐观态度的人物,他阐释赫拉巴尔作品的主旨时,会以重组叙事结构、调整事件线索等方式,用摇镜、特写、跳接等电影手段,呈现原作字里行间的生活质地、诗意气息、跳转思维,以门泽尔式的幽默元素与人文表达,道出具有一定的生理或性格缺陷但天真善良的普通人,为走出由外部环境造就的困境所付出的努力。
赫拉巴尔的中篇小说《严密监视的列车》,依据二战时期他在偏远小镇当火车调度员的真实经历写就,涉及自杀议题与不少琐碎的奇特事件。门泽尔的同名电影里,原本处于故事核心、具有主导性的小说男主人公,成为需要他人推动才能前进的青涩男孩,影片借由他克服性困惑的经历串讲起几位奇怪同事的荒诞行径,他们看似对战争毫不关心,关注的只是如何解除麻烦、制造欢愉,却以玩闹的方式摧毁了德军装载军火的列车,将纳粹狠狠嘲讽。
根据赫拉巴尔同名短篇小说改编的《失翼灵雀》,以一帮囚犯交织的命运勾勒出战后特定时期捷克斯洛伐克民众的真实生活,礼赞人性与爱情在高压环境中的高贵与美好。一家堆满炼钢材料的肮脏炼钢厂里,因为莫须有甚至极其荒诞的罪名来到这里的男性与女性犯人,在露天的环境中分区域干活。尽管他们中间隔着屏障,并且受到狱警的监视,但男孩还是通过拿小镜子将阳光折射到女孩脸上的方式,收获了爱情。两人克服各种障碍被允许结婚时,男孩在狱外女孩在狱中,而女孩要出狱时,男孩又因说了一句实话而被判入狱,女孩也通过用镜子将阳光照到男孩脸上的方式,告诉他自己对于这份爱情的坚定。
赫拉巴尔的小说《金黄色的回忆》与《雪花莲节》,以及门泽尔分别于1981年与1984年拍摄的同名电影,都是他们被允许继续创作但没真正恢复创作自由时期的产物。《金黄色的回忆》由赫拉巴尔父母的小镇生活而来,《雪花莲节》以乡村生活为背景写就,门泽尔在这两部电影中,或用暖色调的镜头对既有女性特有魅力又有男性性格特征的女主角长久凝视,或用冷色调的画面将乡间风景徐徐铺展,二者都属于对一去不返的美好旧时光的回望。而《金黄色的回忆》中带着战争创伤回到小镇的佩平,虽然因无法控制声量只能大嗓门说话、唱歌跑调、自言自语,给周围人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困扰,但他快乐生活的姿态也将众人感染。
门泽尔2006年执导的《我曾伺候过英国国王》,是他对赫拉巴尔的最后一次改编,其时赫拉巴尔已经去世。同名原著采用自传体小说的第一人称视角,按照时间顺序讲述拥有简单头脑的餐厅服务员迪特,青年时在布拉格多家餐厅追求财富和女人,中年入狱服刑15年,老年来到偏远地区修路隐居,以迪特的人生经历带出了20世纪中期捷克社会长达几十年的变迁史。电影以人到暮年的迪特出狱的画面开场,讲述他修路的故事时,不断插入他对过去的回忆,让观众在并置的时空中,感受赫拉巴尔对于个体命运、民族记忆与时代事件之间残酷关系的思考。

《我曾伺候过英国国王》
四,宛如流动的动人诗行
门泽尔的其他电影,大多数不像《严密监视的列车》《失翼灵雀》《我曾伺候过英国国王》般带有比较鲜明的政治色彩,而是如《金黄色的回忆》《雪花莲节》一样,充满对于乌托邦式生活的赞美或想象;对于虽有冲突但终归和睦的理想人际关系的向往,以及面对生活变故要乐观应对的建议。
《反复无常的夏天》中,在乡下生活的河畔浴场主与妻子的夫妻关系、与教士和少校的朋友关系,因为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魔术师(该角色由门泽尔本人饰演,他在空中战战兢兢走钢索的画面如同隐喻,指向门泽尔的创作心态)及其美丽的女助手,一度被打破,魔术师和助手走后,两种关系虽然都没能恢复如常,但生活还在继续。
《森林边缘的寂寞》中,丈夫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从布拉格来到森林边缘的乡下避暑,并想将一位独居、有些古怪的老人的旧屋买下,以便将之当作不定期逃离喧嚣城市生活的净地,起初妻子无法如丈夫和孩子们一样,与老人愉悦交流,也无法适应简陋的生活条件,但最终她像他们一样,将老人和旧屋视为家人和家园。
《我的甜蜜家园》中,在乡村独自生活的奥蒂克心性单纯但患有智障,将带他干活的卡车司机卡雷尔视为父亲,傻乎乎的他因为干活时老是出错,惹怒了脾气暴躁的卡雷尔,后者扬言手头的工作一结束,就把奥蒂克送去给另一位令他害怕的卡车司机。奥蒂克以笨拙的方式尝试让卡雷尔改变想法,可无济于事,伤心的他决定听从想利用他获取利益的人的安排,去布拉格工作生活。但他显然无法适应这座陌生大都市的生活节奏,愁眉不展之际,内心深处早就将他当作儿子看待的卡雷尔来到布拉格,把他接回了家乡。门泽尔在这部电影里,描绘了一个与城市对立的理想乡村样板,卡雷尔与奥蒂克这对一胖一瘦、一矮一高的“父子”,迈着相同的步调在乡间的路上行走的画面,宛若流动的动人诗行。
片中,除了奥蒂克的形象让人想起《金黄色的回忆》中的佩平,一些反复出现的笑点,比如卡雷尔与奥蒂克总能在齐步前行时,遇到村里医生的汽车出状况,也让人想到《金黄色的回忆》中每回遇到佩平,身体便会受伤的工人。“怎么躲都躲不掉”成为片中的喜剧桥段。
然而,“躲不掉”也是门泽尔及诸多“捷克新浪潮”导演带有黑色幽默意味的宿命。1994年,由与门泽尔等多位“捷克新浪潮”导演合作过的兹旦内克·斯维拉克编剧,他的儿子扬·斯维拉克执导的《给我一个爸》,继《大街上的商店》《严密监视的列车》之后,成为第三部荣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捷克电影。这部电影与这对父子携手打造的《青青校树》《光纤电人》《布拉格练习曲》,以及扬·霍布雷克执导的《甜蜜的永远》《分道不扬镳》《女教师》等新时期的捷克电影一道,让人窥见“捷克新浪潮”电影的一些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