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野性，不是可爱——
野生动物伤人背后的户外安全警示
2024年8月，西藏自治区山南市。游客在219国道上偶遇野生猴群，停车观看时，带着幼崽的母猴爬上了汽车前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余冰玥/摄
近期，张一萌和朋友在新疆自驾游，途经阿禾公路时，看到一只小狐狸蹲在路边。大家纷纷下车拍照，为拍出“好照片”，她一边伸手靠近狐狸，一边让同伴记录互动过程。没想到小狐狸并未躲开，“我忍不住摸了摸它的头，它特别温顺。”可当她的手靠近狐狸嘴边时，小狐狸可能误以为有食物，突然咬了她的手指。她赶紧缩回手，“好在只是有点疼，没有破皮，现在想想挺后怕的”。
近年来，随着大众户外活动爆发式增长、生态环境日益改善，人类与野生动物相遇的机会增多，相关冲突事件也时有发生。这让人不禁深思：在人与自然接触日益频繁的今天，我们该如何理解人类与野生动物的关系并应对这类不断发生的冲突？
“可爱”标签下的认知偏差
1月23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阿勒泰地区富蕴县融媒体账号“富蕴零距离”发布情况通报称，当日19时许，可可托海镇塔拉特村区域，一名滑雪游客返回宾馆途中，在路边林带被雪豹咬伤，报警后进入医院救治。事件迅速引发公众对户外活动中野生动物安全风险的热议。游客在毫无防备下置身“人豹共处”的险境，为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国家动物博物馆馆长张劲硕分析，近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故背后，反映出公众对野生动物认知的普遍不足。
“很多人对野生动物的认识比较模糊，尤其像雪豹、大熊猫这类外形‘可爱’的动物，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有些人甚至因为觉得‘可爱’而主动靠近。”张劲硕说，“但实际上，野生动物在突然被接近时，出于自卫或应激反应而发动攻击，是完全正常的行为。”
他进一步举例，过去在动物园曾有人跳进大熊猫圈舍试图触摸，与此次雪豹事件性质相似。“在很多自媒体内容中，这些动物的形象被过度‘萌化’，导致一些人误以为现实中的它们也同样温顺可亲。”张劲硕强调，许多看似可爱的动物在野外可能相当凶猛。例如在黄山、峨眉山、黔灵公园等地，就有游客因觉得猴子可爱而随意喂食、亲近，反而招致抓伤、咬伤，手机背包被抢等。
向投喂或近距离拍摄说“不”
林姝也有类似的体验。两年前她在四川阿坝游玩时，遇到一群野生猴子，她便拿出车上的一袋山楂喂食。猴子见状围拢上来，其中有一只甚至抱住了她的腿。就在她给一只猴子递山楂时，另一只猛地跳起抢食，尖锐的爪子划过她的手心。“幸好没被抓破皮肤。回家后被爸爸严肃批评了，他说野生动物不是宠物，可能携带病毒，我才意识到自己当时有多么冒失。”
“对待野生动物，必须保持距离、给予尊重。”张劲硕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随着我国生态保护力度加强，野生动物种群恢复、活动范围扩大，有时会进入人类活动区域。这些动物可能本身就处于紧张状态，易产生应激反应，即使人类出于‘好意’靠近，也可能引发攻击。”
东北虎保护一线工作者刘国庆也向记者表示，投喂或近距离拍摄野生动物都是应当被制止的行为。“这不仅会将人置于危险中，还可能改变动物习性，让它们丧失对人类的警惕、依赖人工食物，甚至增加进入人类活动区的频率，对生态保护和人身安全都会造成长期负面影响。”
他特别提醒，在野外若遇到幼兽，千万不可因好奇靠近。“母兽极有可能就在附近，护崽行为往往极具攻击性。此时应平静、迅速地远离现场。”刘国庆说。
野生食草动物攻击不分地域与物种
近期发布的《2025中国大陆登山户外运动事故报告》显示，2025年，在景区及野外未开发区域事故频发，其中野外未开发区域事故达331起，遭遇野生动物攻击就是事故原因之一。
如果将视线放远、时间轴拉长，可以看到，此类由野生动物引发的意外伤亡，在世界范围内屡见不鲜：2025年9月，大连森林动物园附近连续发生两起野生梅花鹿顶撞游客事件，致人受伤送医；2025年8月，日本北海道一名登山者遭棕熊袭击不幸身亡；2025年7月，南非一野生动物保护区联合创始人在园区内被处于“狂暴期”的公象袭击致死；日本奈良的观光鹿也并非完全温顺，自2021年起，由鹿引发的人身伤害事故呈上升趋势，其中涉及外国游客；在我国秦岭，羚牛被称为“秦岭杀人王”，1999年至2008年间，共造成155起伤人事件，致22人死亡……
“值得注意的是，野外动物中，攻击性最强的未必是食肉动物。”张劲硕介绍，在非洲，造成人类死亡最多的其实是河马和非洲水牛等食草动物，它们看似安静，实则速度与力量惊人。国内外每年都有野生梅花鹿、羚牛、大象等致人伤亡的案例。此外，对于鸟类、鱼类、昆虫等小型动物也不能掉以轻心——有些昆虫可能携带毒素，有些鱼类也具有攻击性。接触野生动物不仅可能造成直接伤害，还可能传播病毒、细菌等病原体，这类隐患往往比攻击本身更隐蔽、更危险。
张劲硕强调，对任何野生动物都必须保持安全距离、提高警惕。“普通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放松警惕、主动靠近——这非常危险。”他表示，“无论动物外表如何，都应视为需要远离的对象，这是最基本的自我保护。”
户外遇兽如何避险与自救
在户外如果遇到野生动物，又应该如何应对呢？
刘国庆强调，如果在驾车时远观到野生动物，绝对不要开窗、下车、靠近拍照或做出任何可能激怒动物的行为。若在极近距离遭遇，应面对动物，缓慢向后退离，切勿转身逃跑，以免触发其追逐本能。
张劲硕补充建议，在野生动物出没区域应结伴而行。例如在藏酋猴、猕猴较多的景区，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携带食物和背包，因为背包也可能被动物视为“零食袋”。衣物方面建议穿长袖、长裤，避免皮肤暴露。不要与动物长时间对视或做出挑衅动作，“动物能感知人的情绪，紧张或恐惧也可能诱发攻击。”张劲硕说。
一旦遭到攻击，应急处理至关重要。张劲硕介绍，若被咬伤，立即用肥皂水清洗伤口，并尽快接种狂犬疫苗；如被毒蛇咬伤，尽量记住蛇的特征(最好拍照)，以便医院针对性使用抗蛇毒血清。不同蛇毒作用机制不同，切勿随意捆扎伤口或用嘴吸吮。
随着中国户外运动产业的持续增长和生态保护力度的不断加强，人类与野生动物的“面对面”只会更加频繁。对此，张劲硕为户外活动爱好者提出以下核心建议：尽量避免前往野生动物高频出没的区域；如必须前往，应结伴而行，最好聘请当地向导，携带必要防护用品、工具；做到不挑逗、不投喂、保持安全距离；出行前了解目的地野生动物活动预警(如亚洲象出没通知)，规划安全路线；学习基本自救知识，掌握应急处理与求助方法。
“与动物保持距离，既是对自然的尊重，也是对自身最好的保护。”张劲硕说。
(文中张一萌、林姝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