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特约评论员 胡印斌
这是一个让人伤感的消息，持续6年的中国人民大学“新光”夜校走到了尽头。
4月25日，人大新光协会通过微信公众号发布了一封公开信，宣布夜校即将停办。接下来，协会决定多开展吸引力稍强的户外运动、文娱活动。（《中国青年报》5月17日）
燃灯者当然会希望，通过自己与同伴们些微的努力，让日日沉陷于杂务的工友们生活中多一点亮色，发生一些改变，甚至可以藉此获得某种精神与物质的提升与超拔。是啊，身在名校，智力资源也是现成的，为什么不呢！一盏、两盏、三盏……空气中闪烁的星星之火多了，这个世界不就会变得更美好、更柔和，人群之间的边界也会更模糊。
事实上，6年来，参与夜校的工友中也确有“成功者”，有的考研成功，有的通过了注会认证并开办了自己的事务所，有的创业开办了照相馆或餐厅、商店等等。然而，用协会创办人吴俊东的话说，这些“成功者”几乎全靠他们自己艰苦卓绝的努力，“新光在其中最多给了微小的加速”。
而更多的情形则是，“夜校”授课一直不温不火，直到难以为继。空荡荡的教室一再提醒雄心勃勃的大学生志愿者们，任何事情都没那么简单，从理想到现实，仍有着不短的距离。如一名志愿者所言，社会流动如此艰难，指望学生的几节课就能改变工友的人生，这既不符合现实，又是对工友们真实处境的不理解。
据说，夜校停办的直接原因是工友锐减，从20人、10人、5人、2人，到没有人。工友们说，“太忙了，没时间”，“离生活有些远”，“这把年纪也没有什么理想，听课费劲”……而现实似乎也确实如此，大学里的各项后勤服务往往事务繁剧，工作量很大。可问题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任何具体的工种都是忙碌的。既然工友们有时间抱着手机，蹲在宿舍楼门口蹭免费网看片，为什么不来听课呢？
可见，问题的症结仍在于缺乏学习动力，而如何激发、引导、帮助工友们产生并强化学习动力，本来就是平民夜校等社会教育的努力方向。若单纯强调学习主动性、积极性，还不如去做家教。
每一个进入大学做勤杂工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诉求，也并非完全没有理想，大学生志愿者们看到的“消沉”与“丧”，不过是找不到门径而产生的挫折感而已。平民教育的价值或意义，恰恰在于可以帮助这部分人一点一点去触摸并找到一扇门、一扇窗。搅动死水，激荡波澜，进而寻求在这个社会上的自我完善与自我实现。
比如，志愿者们也发现，很多工友其实有着强烈的交流愿望，喜欢与大学生们有更多的接触，甚至就是简单的倾诉，往往也会产生心灵的满足与欢愉。又如，很多工友其实面临着小孩教育、个人权益受损等诸多现实问题，却根本找不到任何破解之法，社会上的各种救济渠道，对于他们而言，完全是隔膜的。
而这样的互动过程，其实意味着双向的教育。工友们可以获得一些情绪减压，而大学生们也会从中触摸到真实的社会。这实际也是一种阶层壁垒的打通，彼此多一些了解，多一些同情，也就多一些改变的可能。目前，新光协会决定“教育转向”，尝试更多的户外活动等，应该说，他们找到了正确的路径。
毕竟，平民教育不只是、也不应该只是高高在上的知识灌输与培训，书本知识之外，更有广阔的社会空间，亦有更为通达的多元可能。生活中的“灯”，也不仅仅是考研、考证，还有推窗而来的清新空气、宽松自由的周边环境，以及各种选择与尝试、失败与坚持。
这两天，一则“北大保安”的消息广为流传，据报道，过去20年，北大保安队先后有500余名保安考学深造，有很多考取到了大专或本科学历，有的甚至考上了研究生，有的毕业后当上了大学老师。这样的励志事迹当然让人欣慰，但也应该看到，底层人群的“成功”也有不同的指向，平民的生活应该更丰富、更多样。
协会创办人、人大2010级本科学生吴俊东曾在一封公开信里解释，教育让人有尊严地生活，教育应成为平民大众的进步阶梯，“人民大学”理应成为“人民的大学”。这样的表述令人动容，什么才是“有尊严的生活”？平民教育如何才能让人获得尊严？具体的解释可能很多，但根本则在于对人的尊重、对人的处境的理解。
90多年前，平民教育家晏阳初在河北开设定县平民教育实验区，其与一众大学教授、专家学者在定县扎根10年，身住农家，衣着粗布，深得民众信赖。当时他们的着力点也并不以教育人民识字为满足，而要使农业技术、科学知识、医疗卫生等普及于农村。
时至今日，即便阶层固化再严重，人群隔膜再深刻，民众对于外部世界的渴望并未泯灭，提升自我的诉求也一样强烈。同样，类似的平民教育也一样大有可为。无他，个体的发展、生命的尊严使然。
